刚才因为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以怎么样的立场、如何直视她而看着地面的我,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个一贯凛然而富有张力的声线,颤抖到不能好好说出话的原因。
冬马没有穿鞋。在这二十四小时下了百八十毫米暴雪,能冻死人的天气里,她趿着一双已经被路面撕烂的黑色长筒棉袜,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裹着双脚的部分已经完全磨没了。
“等……!冬马,你的鞋呢?”
“啊啊,这个、啊……”
冻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面庞上露出了有些难堪的表情。一双同样白皙的赤脚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只能靠上边的淤青和水泡分辨。膝盖上的一大片擦伤还在冒出组织液,显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得不轻——
“鞋跟断了,崴了一跤就、这样了……”
已经无法自持地在哆嗦的薄唇,以事不关己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轻轻吐出了这样的话。
“这就帮你去打出租车,你坚持一下——”
“不必、了啦。光脚走雪地,很新奇的、体验……呢。”
果然还是高中时代那个单纯得可怕却总要逞强、而且根本不会照顾自己的女生。
“你那边的事务所呢?联系方式总该有吧?”
当年那个好管闲事且啰嗦的高中班长的人格,开始在我体内复苏。
“不、不必春希麻烦啦。宾馆,很近的哦。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面前的女孩尽可能地缩起脚趾,减少和雪地的接触,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诶诶?你干嘛啊?”
“走吧,冬马,我背你回去。”
“别这样……”
希望她说“宾馆很近的”不是在骗我……
感受着她轻盈到让人心疼的体重,被她钢筋一样的硬质长发擦得脸颊生疼。
日裔钢琴家新秀冬马和纱以要用双手勒死我的架势趴在我背上。
真是的,我出这趟差都是干嘛来了啊。
脖子上传来了冰冷的触感。有些不像女生的手,修长得过分且相当坚硬的手指紧紧扼住我,像是怕我突然逃掉似的。和五年前,我差点从楼上摔下去之前,从峰城大附高第二音乐室的窗户伸出的,大而有力、略微有些茧的手一样的触感。
那真是如今想来还觉得如梦似幻的时间节点啊。平稳安宁到不像真的、不会强行让我直面自身人格矛盾的高中生活、仍然相信未来的三人充满了小小波澜的相会。而那个节点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我痛苦地意识到了自己人格上根本的缺失。
我的性格缺陷最后将周围的人际关系破坏殆尽,三人行变成了若即若离的两人,和已经和那两人天各一方的茕茕孑影,然后终于又变成了已经毫无关联的三人。而我,在名为编辑部工作的廉价毒品中逃避,过着支离破碎的每一天,直到迎来自己的终结——或者迎来救赎。
但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救么?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我背上这个人知道。
06
“嘶——疼疼疼……”
“好像又不小心碰到了……”
“别废话啦赶紧的啊。”
“好好好,我的锅我的锅……”
“啊啊——!凉死了!也不给准备个热水袋什么的。”
“还没暖过来啊,你想长冻疮么你啊。”
……果然生活常识有硬伤、不会照顾自己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啊。
“那随你高兴……诶嘿!哈啊!?别这样啊?”
冬马的双足和她坚硬有力的双手触感完全不一样,相当地软。不过果然还是修长造型的……
她每次在我挑破水泡替她消毒,接触到脚掌的时候都会激烈地用动作抗议。
“坚持一下,喂喂别乱动啊!我手里拿着镊子呢……”
“哧嘻嘻……怎么办得到啊,太痒了忍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