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三年前,他所站的地方会是一间隐蔽的屋子,屋里呈着一身重甲,地面有地窖,却不是储物的的地方,而是一条小道入口,通往平田的地下佛堂。
三年后的现在,重甲早已不知所踪,严固的小房子变成了三面危墙,地面铺着厚厚的土石,角落甚至还有几丛蓬松的枯草。狼蹲下身拨开瓦砾,楔丸顺着露出的门缝翘进去。
门轴被砂石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铺面而来,是木碳被烧灼产生的烟,又沉淀许久,发酵出灰败的死气。
地道很黑,忍者的夜眼微微亮了起来,地道不长,只十数步便能走到头。
尽头是两扇木门大敞。
狼停驻足门前,罕见地做出类似踌躇的动作。他微微勾手,右腕触碰到被护臂绑带下的奉魂。
为什么犹豫呢?是在畏惧些什么吗?妖魔?怨灵?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扪心自问,却依旧不知何谓。佛堂木门大敞,像是无声的邀请。
狼踏了进去。
什么可怕的事都没有发生,只有一座大佛倒在堂中,烧得漆黑的主梁横贯在地上,地面满是沙石。狼默默地站在倒下的佛前,佛头已经斑驳褪色的肉髻落在他流淌着金色的眼里,像将熄的余烬。
分明是黑透了的地方,狼却总感觉眼前有火光闪烁,好像这座小小佛堂的火在地下烧了三年。
狼看着残缺的柱子,恍然间回到那个下着雨的晚上。
佛堂燃着火,火烧起来,一直窜上主梁,噼啪地响。烟闷在地下散不去,整个佛堂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然而又有人影在着火的柱间穿梭,一招一式间刀锋凛然。
是谁呢?
狼的手搭上楔丸刀柄,仿佛隔着三年的时光再次体会到那份灼热。他站在曾经所站的地方,手心的汗被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吃透了,湿淋淋地困在手心里。
蝴蝶站在不远处,慢悠悠地同他踱步,袖剑闪着寒光。
热气燎得眼睛刺痛,但狼不敢眨眼,生怕蝴蝶又快又狠的动作漏看了,就要毙命于此。
御子大人还在门外呢,自己倒在这了,下一个就会是小主人了。
狼攥紧楔丸。
蝴蝶是狼的老师,狼是蝴蝶的学生,对方皆是自己知根知底的人。蝴蝶的幻术,狼是领教过的。蝴蝶召来幻影的散布佛堂,都朝他扑来。拿着枪,拿着刀,像十八地狱的鬼,要拿着工具将他刺穿,戳进火池,压向油锅。
狼捏碎了一直夹在指缝的鸣种。
作壁上观的老师稍稍震惊,随后跳下梁,带着笑。不像是在你死我活的决斗,而是一场稀松平常的比试:“不错啊,知道用鸣种。”
这笑容狼也很熟悉,自己第一次顺利使用纸人召出幻术时,蝴蝶也是这般笑着来摸他的头。那时,她叫他:“狼哟。”
“狼哟。小心在幻术里迷失啊。”蝴蝶曾说,那是溪边,她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的纸人,在狼的眼前抛出去。白色的小玩意轻飘飘地落在水里,一下化开了,一点踪迹不留下。
狼眼尖,分明看到那纸人化作一点红色的什么混进溪水了。
他疑问出声,但蝴蝶只是笑,并不说其他的话,只叫他以后别再学忍术了,只修习体术便好。
而现在,狼看清了,蝴蝶在他面前掏出一柄小刀,却并不是用于打斗的。她反手拿着刀,在自己脖颈处一划,狼清楚地看见血喷出来,并不多,又在半路被蝴蝶伸手接住了,再看,那手中多了几叶白色小人。
狼在蝴蝶再一次施展幻术前飞快冲了上去,刀与刀相撞,手臂发麻。
火烧的很大,已经到了烟熏缭绕的地步。
蝴蝶招架的动作逐渐吃力了起来,她老了,她的刀也不再快了,踢腿不再像十年前那般有力了,嘎吱嘎吱地响。即使幻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他面对的是狼。
是自己一手带大,毫无保留教出的狼。
他的手里剑扔的很漂亮,踢腿也很干练,身形也轻巧得和年轻的自己别无二致。
啊啊,是她教出来的孩子。
被打刀穿心入腹时,蝴蝶奇异的没觉出疼痛,只是很释然地笑笑,伸出手,像是要再摸一下狼的头。
“本事大了啊,小狗。”
佛堂就要塌了。
狼收了刀,想俯身把蝴蝶架起来,腰弯了一半,又卡在那了,像是转不动的门轴。
蝴蝶已经死了。
金色的大佛轰然倒下,房梁木柱也被砸得往下掉,还燃着火的木块擦着狼的脸落下,掉到蝴蝶身上,点燃了她的衣服。
蝴蝶还是没有动静。
蝴蝶已经死了。
知道现在,狼才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看着火在蝴蝶身上蔓延开,感觉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一样。他弯下腰,去牵地上那支爬满皱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