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白色小刀从蝴蝶宽大的袖口落了出来。
狼站在倾倒的大佛前,奉魂刀尖将手腕内侧还算柔软的皮肉压出一个浅浅窝,又刺进去,一小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沿着凸起的腕骨滑下去,变成一张小小的、同奉魂小刀一样洁白的纸人。刀尖白莹莹的,并不染血,被刺破的皮肤微微发痛。
蝴蝶确实是倒在他的刀下了,那父亲呢?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忍义手将纸人捞起,手腕翻转,小小的形代在手中化作几枚大小的黑羽,松手,鸦羽飘到狼的衣襟上。他伸手去捉,手心隔着衣物触碰胸膛,布料轻微磨蹭着底下一道斜斜的旧疤。
是一道相当骇人的伤口,从背后贯穿前胸,凶险无边的位置,竟是直直贯穿心脏。
穿心而过的太刀如此熟悉,刃上曾有两处豁口,被回炉重锻、补平刀刃,却还是留下了疤。
那把刀陪伴了他整整二十载,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狼感觉心口又疼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把,不见血迹,才恍然般反应过来,伤口已经愈合三年了。
“父亲。”他在漆黑一片的佛堂里低声地唤着。
可是枭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他的刀下,血流的很多。儿子打败了父亲,父亲高大的身体倒在地上,那稻草一样的粗辫浸透了血,看着不那么粗硬毛躁了。火光里,父亲花白的发辫看起来更像橙色,是和日暮时分的云一样的颜色。那橙色的发辫很服帖地挨着,和地上的血渍黏在一起。
一截开着粉色小花的枝落到地上,是在打斗中不慎掉下来的、父亲的东西。
胸口闷闷地堵着,狼扯松圈住脖颈的围巾微微仰头喘息,看到头顶残余的梁。火将木柱子烧得漆黑,碳化的碎片早就在三年间化作尘土埋在足下的土里了。
狼站在三年前的位置,和火光里的身影重合。他蹲下身,想要捡起那开着小花的枝,却只抓得一手尘土。狼站在漆黑一片的废墟里,金色的夜眼流转微光。他没有触地的另一只手伸进衣襟,魔道一个小小的,有着奇异香气的木佛。
出门时,狼略微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去看一片狼藉的佛堂,最后又前走两步,像是要关住什么一般,将两扇朽坏的木门用力拉上。
苇名弦一郎极少回忆往事,但独独记得那是一个夏天。
只有夏天,才会有漩涡云。
龙泉川的源头、天上水下来的地方,是一片澄透的湖泊。
是一个傍晚,他在湖边休息的时候,抬眼看到了湖泊的上方。天空很漂亮,蓝天、夕阳,也有橙粉的晚霞。云是极少见的云,黑的白的搅作一团,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般笼在天上水流下来的地方。隐隐有雷声轰鸣,黄色的闪电在涡云中明灭。
夏天的傍晚,即使太阳下山了,天上的晚霞依旧可以蔓着晚霞,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开始还能看见影子黑得分明的轮廓,后来就渐渐模糊了下来,和周围的草地融成一片。
“弦一郎殿。”狼在身后喊。他应了一声,随后听到野兽嗷呜叫唤两声,随着草丛晃动,钻出个灰仆仆的脑袋。是只野狗,是只皮毛黯淡、不会翘尾巴的野狗,又少了一只前爪,走路趔趄踉跄,一副凄惨可怜的模样。
狗是他捡来的狗,本来是要被狼杀掉的,但是被他阻止了,狼似乎对他的阻止感到不甚理解,但还是放过了这狗。于是狗就跟着两个人在这湖边短暂地住了下来。
他觉得这家伙其实不是狗,但是看着也不像狼,毕竟也没有人见过天天围着生人转的狼。而且要是它叫狼的话,狼叫什么呢?
于是它的名字就是狗了。
大抵是很少回忆的缘故,之后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曾在回去苇名很久后在问过狼那条狗去哪了。
“跑掉了吧。”狼说着,却难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毕竟是野狗。”
内府留给苇名的时间并不多,毕竟第一次试探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一心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病重。而弦一郎已经提前拜托过祖父了,很久不动刀的剑圣在那个晚上肃清所有妄图袭击他的孤影众。
有去无回的孤影众就是奏效又直接了当的声明,但内府似乎是铁了心要趁这个冬天打下苇名。弦一郎收到安插在外的人的通知,说内府开始大量集结士兵了。
估计是打算一波强攻了。弦一郎清楚得很,知道内府是唯恐夜长梦多了。
不死的恶鬼,剑圣的余晖,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成长起来的自己,内府只会越拖越对自己不妙。苇名地势多变险峻,易守难攻,就算是在长久的围城下也能保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自给自足。